近日，由上海市教育委员会、江苏省教育厅指导，集萃教育基金会、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上海）、北京大学未来教育管理研究中心主办的“2024年工程教育国际研讨会”在苏州相城隆重召开。

本次大会以“开放合作、产教融合、共赢未来”为主题，来自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加拿大滑铁卢大学、伦敦布鲁内尔大学、萨里大学、伯明翰大学、蒙纳士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海内外18个国家和地区的60多所高校校长及高级管理层，以及超过400位政府、教育界、企业界、基金会、科研机构、创新组织代表参会。

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出席主题大会并发表演讲。他分析了AI对传统精英教育的挑战，指出人机融合将成为常态，教育重塑已成为必然趋势。同时，结合西交利物浦大学的探索与实践，详细阐述了面向未来的大学新样板、教育新模式以及人才培养的新路径。

以下是席酉民的演讲内容：

关于教育的变革，特别是工程教育变革的背景，已经为人熟知。随着信息泛滥，知识容易获取，人们似乎进入“知道主义”时代，面对问题，“Google”或“百度”一下，可以无所不知，但所掌握的知识往往是面面俱到而不深刻，于是容易沦为“肤浅脑袋”(Shallow Minded)。

人类已经或即将面临的挑战是，大量AI和人工智能将替代一系列的技术岗位，也会创造很多新的机会。多位校长谈到未来的人才结构，包括人才的知识与技能要求。细想一下，目前的从业者被分为蓝领、灰领和白领，呈三角形结构，蓝领、灰领占据大多数，处于底座，少数的白领处在金字塔尖。或许再过十年，这座金字塔将发生倒转，大量蓝领和灰领甚或白领所从事的工作将由机器完成，大部分人将变成“新白领”，其工作重心是创造和与机器（AI）协作，那么这些新型人才应具备什么样的核心“竞争力”？这是教育首先需要思考的问题。

未来，我们面临的另一个挑战是知识传授型教育的价值不断下降。教育将从“内容（content）”导向转向“情境(context)”导向，理解情境，提出问题，人机协作，创造性解决问题成为常态。现在各种技术平台大量涌现，不断迭代，日益强大。人们如何站在这些平台上利用自身的想象力和创造性，借助技术工具，与AI协同，开拓新事业，创造新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下，人的素养和智慧日益成为决定性因素，换句话说素养教育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可以说，现在对于学生素养教育、企业家精神培养、数智文化熏陶、AI技能训练等的重要性将超越以往任何时代。

这些转型最终还会导致教育目标的改变。过去，教育的目的是传授知识，训练能力；现在，教育的目标是帮助人们去适应日益模糊、充满不确定性、复杂且持续快速变化的世界。当教育的目标发生变化，人才结构、素养体系、教学方式、育人理念、支持系统、甚至学校的概念都需要根本性调整。因此，教育重塑是必然趋势。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未来社会，未来社会是什么样的？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这些人才需要什么样的素养能力结构？然后据此形成塑造方案，以支持教育从教知识转向支持全人成长，以顺应人-机合作的学习、生活和工作的常态趋势。在这样的常态下，教育的走向一定是社会化、生态化。我所在的西交利物浦大学（简称“西浦”）正尝试打破边界，与产业、政府及社会融合，探索未来教育的社会化和生态化。

基于这样的认识，教育到底该如何变革？显而易见的是基于专业教育的传统模式面临严重挑战。学生无论将来从事什么职业，进入学校后他们首先必须选择一个专业。然而AI可以助力提升教育的普适性和普惠性。过去，没有学习某些知识就意味着会失去许多机会。如今，AI为所有人提供同等的条件，它囊括了人类积累的知识体系。因此，人们借助AI可以迅速站在同一知识平台上，获得相同的问题解决方案，大大提升了教育的普惠性，减少了人们间的知识鸿沟（其实，传统环境下，人和人知识差距虽然影响很大，但鸿沟不深。而在AI加持以后，普识知识鸿沟在减小，但人与AI合作效果的鸿沟会大到惊人的程度，这可能从另一方面说明教育变革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在这种背景下，传统专业教育培养的学生，80%以上无法超过AI的平均水准。那么这种专业教育如何转变？我认为这一点在全球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诚然，专业技能的训练对未来人才仍然需要，但应重视其对行业以及“情境”的理解，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又该如何去做。之后，借助AI和先进专业技术、工具以及强大的支持平台，从而实现伟大的事业。因为未来的工作更需要与人配合、与机器合作，理解情境至关重要。现在，许多大学已经在尝试“跨专业技能培养 (interdisciplinary skills training) ”，但这远远不够，要真正走进未来，在专业教育的基础上，要兼顾跨专业教育，还要有穿越跨专业的创业教育，我们称之为融合式教育，以及强化了的素养教育。这种教育模式异常复杂，有些人认为这不可行。坦率地说，在10年前或者20年前确实难以实现，如今有了先进的数智技术平台的支持，这是可以实现的。考虑到当前数字化、网络化和人工智能所带来的挑战，素养教育或博雅教育、数字和AI素养教育（有研究已经提出AIQ），或者说是多维度素质教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未来的教育场景可能有以下几种：

第一，有行业背景的专业精英教育，目前所遇到的问题是专业精英缺乏行业背景的训练。通过CO-OP项目等的系列实训，学生能够深入了解所在专业的行业背景，从而在专业学习的道路上进一步继续深化。

第二，具有专业基础的行业精英教育。他们应具备了一定的专业基础，但又不同于专业领域的专家，他们有透彻的行业理解，具备极强的创业精神和跨文化领导力，擅长整合资源和融合创新，从而创造新事业甚或领导新行业。

第三，支持终身学习、创新和创业者的教育，大部分人既非专业精英又非行业精英，而是围绕个人兴趣的终生学习者，也许走着走着就成为专业精英或行业精英。未来教育一定要形成支持绝大多数终身学习和发展的教育生态，因此这种场景应涉及基础教育、职业教育和围绕产业发展的继续教育。现在的基础教育仍以被动灌输方式传授知识内容，怎样发展适应网络数字一代的基础教育迫在眉睫。现在的职业教育也不是真正的职业教育，更像是技能教育、岗位培训，这类教育面临AI和机器人的严峻挑战。在中国这类学校大约现有600多所，亟需探索有效变革方案。

那么，未来社会急需怎样的新型人才？答案是产业家以及各行各业的创新者。将来，更多的人生活在创新生态中，并在此前提下发展自我。

基于这些教育场景，西浦在苏州工业园区及太仓正在开展教育新模式的探索和实践，覆盖了约26000名学生，其中包括约5000名研究生。我们落地了三种教育模式：1.0模式旨在培养研究导向型国际化专业精英；2.0模式落地太仓校园，着重培养创新创业的国际化行业精英；3.0模式，是通过与政府、产业、社会开展广泛合作，围绕产业创新，将基础研究、教育、产业需求和产业技术发展融合，构建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来进一步推进教育创新。

此外，我们也在基础教育领域进行实验。我们成立了西浦基础教育集团，近期还在全国多个城市开展基础教育实验。例如，我们在深圳接管了4所学校，覆盖8000名学生，从本学期开始进行基础教育的创新实验。这并非我们的主营业务，但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实验去推动中国基础教育的变革。我们还成立了新职业教育改革合作组织（NPEC），并在山东临沂建立了第一所实验学校-西临梦想家学院，为新职业教育探索提供解决方案。

我简单举几个例子介绍具体的实施方式以及三种教育模式之间的相互关系。1.0模式旨在培养专业精英，主要通过升级传统专业教育，要求学生不断迭代创新，同时与行业紧密结合。2.0模式整合行业和社会资源，学生拥有更多贴近实际行业需求的教育内容和实践机会，训练专业技能和行业适应能力‌，培养创新创业的行业精英。实际上，不论是专业精英还是行业精英，核心问题是如何在特定情境下定义问题，这离不开创新生态的支持。西浦的3.0模式通过围绕产业的产学研政社融合的创新生态的营造，给问题定义提供了机会，并研究提供解决方案和为实现创新提供支撑。

这一目标仅靠学校本身难以实现，必须将行业用户接进来，形成完整的生态系统。比如我们将行业需求与硕士、博士教育结合，进而深入行业内部研究解决问题，再把新职业教育接入，这样便形成了教育、科技、人才三方协同发展的模式，继而促进产业的创新发展。

那么西浦对于创新生态搭建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呢？大学的最大特点是其非营利性，正是基于此，大学能够整合各种要素，避免利益冲突，同时发挥粘合剂、催化剂、助推器的作用，通过与产业、政府、社会对接，从而实现教育、人才、科技之间的协同创新。在协同创新之中，数字化和AI将成为基础，虚实结合是必然趋势，再通过数据共享，最后形成两个平台：一个是赋能的应用平台，另一个是孵化的发展平台，并进一步构建协同创新生态系统。该系统将创新链、资金链、人才链、产业链串联起来，以推动长期可持续发展，实现资源共享，并促成生态系统内部的协同创新，最终享受创新生态所带来的红利。中国的发展历程已经经历过多轮红利期：如市场红利、人口红利、廉价劳动力红利。下一波红利是什么？面对经济低潮和全球撕裂的态势，现在我们能争取的就是生态红利。

基于这一理解，西浦提出了以上三种教育模式，并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果：在1.0模式下已建立八所专业学院，2.0模式有七所行业学院，3.0模式下已发展五所产业学院，并且还将再成立三所新产业学院：一所是与集萃、西交大、姑苏实验室相关的材料学院；另外还将推进先进半导体学院、人工智能学院的建设，后者正在与百度开展深度合作。

再来分享三个具体实例。首先是2.0模式下的创业家学院。当下，社会急需实现行业融合，将技术、行业、工程人才和创业人才相互结合。怎么融合？西浦太仓创业家学院试图回答：未来的教育是什么？未来大学是什么？未来大学是否还需要校园？如果需要，将呈现何种样貌？所以，我们在太仓进行四个方面的尝试：

一是行业精英教育；二是探索未来大学的模式、概念和理念；三是探索未来大学的校园形态；四是探索未来大学校园运营模式。

根据我们的理解，未来大学本质在于教育理念和品牌，其次是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数智支撑平台，再其次是以用户为中心的、分布在不同地域的、各有特色的卓越中心。在此情况下，跨校合作，即多个校区的运营管理， 将成为一道非常重要的课题。

如今，许多中国大学都有多个校区。坦率地说，通过分析就会发现90%的多校区管理并不成功。那么，如何给出解决方案？一定要改变“从学校看学校”的封闭思路，而是从未来社会的角度去审视大学。社会的发展趋势是什么？行业的发展趋势是什么？与行业中的头部企业共同来研究行业发展趋势以及面临的问题，进一步分析判断商业模式和技术及人才需求，再共同设计教育的方向和模式，最后合作实施，最终实现行业发展、教育提升、人才成长、研究拓展的多赢态势。

这种模式既不是传统的大学，也不是传统的企业，而是大学与行业、甚至是与社会的结合。这种结合将孕育出一个全新的“物种”，即融合式教育（Syntegrative Education）。这里简单介绍一下这个新物种的模样——我们建立了六个平台，覆盖了七所行业学院，这些行业学院在这六个平台上协同创新，共享、共生、共赢。

过去提到商学院，一定是商学院的专业和课程，而在新物种模式下，商学院不再是孤立的，而是每个学院的学生都需要商学教育，通过数字化平台提供基本的商业教育。另外平台还为所有学院学生提供企业家精神教育和创业训练及支撑。这就是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融合式的产教合作新模式。

具体该如何实施？素养教育扮演着重要角色。同时，技术基础、行业知识、领导力以及创新精神，这些都不可或缺。其中，第一年，除了技术基础、行业知识等之外，素养教育尤其需要加强，我们将可持续发展、数字化、领导力、创业精神等都融入其中。在后续三年中，开展融合式教育模式，包括设计思维、创业课程、顶石课程等相结合，进一步打造创新工场，并设立浦创汇(相当于构建一个从初期创意开始的孵化器)，最后形成卓越中心。学生们可以在不同的卓越中心发展自我，这是我们所做的尝试。

同步推进的还有在校和在岗相结合的CO-OP模式。在校和在岗怎么结合？这个过程涵盖了从创意形成——产品原型开发——商业计划的全过程，这么做实际上要回答的问题是，共同打造创业家需要的国际视野、技术基础、行业知识、创业精神、领导能力等。通过历时一年的项目小组，多个行业学院、多种课程交互，一方面是组织内创业，另一方面是新组织创业，通过不同的知识平台来支持学生创业过程。

这个创业过程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孵化器，实际上大学最核心的资源是创意。因此，我们专门设立基金，旨在支持学生们的创意，只要有好创意，我们就提供支持。我们采用三阶段的模式，分别是创想湾(Dream Hub)、 创梦坊(Dream Foundry)和创客园(Dream Park)，从而构建起全方位的支撑体系，激发创新并帮助项目在初期阶段实现孵化。这一体系的结构是什么？是与创业创新公司的紧密合作，这正是我们在积极推进的工作。

在产业创新生态学院探索上，西浦与长三角国创中心共建的“西浦集萃学院”是另一个典型案例。西浦强在人才培养、基础研究、国际网络等，集萃有众多强大的研究所和凝练出的产业需求，我们双方一拍即合，以全校资源与集萃五个专业领域对接，成立三年多来，我们已经和长三角国创中心70多个研究所合作，以产业实际问题为抓手，通过联合培养创新人才，推动产学研创协同发展：西浦集萃学院目前共有8个博士专业、16个硕士专业，共计150多位来自西浦和英国利物浦的导师，以及来自过国创中心70多个研究所近300位企业导师，累计合作开展了600余个大大小小的课题。

目前，我们正在深入思考如何利用好CO-OP项目，拓展西浦与集萃的工程教育合作。从我们实践经验来看，希望它更加灵活多变。因为大学和企业各有其实际情况，我们采用了混合设计，进一步去推动学生的创新培养。

最后要提到的就是产业家。产业家是生态的制造者，他们的角色实际上是利用数智技术和工业互联网，跨越企业边界整合资源，融合创新，将实体企业衔接起来营造产业生态，同时在这一过程中处理好跨组织的多种治理问题。为此，我们专门创办了产业家学院，整合社会资源，走进企业，通过类似临床医学诊断治疗的方式，与企业一道研判未来、分析现状、设计方案、培训人才、实现数智化转型，最后搭建产业生态系统，这是一种数智时代全新的发展模式。当中，人才的培养面临诸多挑战，在一些传统岗位被替代的同时，一系列新岗位应运而生，例如现在需要一系列新的首席官——CoX(Chief Officer of Different Kinds)，以及各类新型管理人员，具体讲包括首席数据官、首席项目官、首席流程官、首席生态官等等。

如何培养产业家？这无疑是个难题。全球化尽管面临挑战，但趋势无法改变，特别是数字化、智能化会进一步链接全球，我们必须培养能闯荡全球的产业家。他们首先需要国际视野，极强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担当，其次有跨越企业的行业整合能力，再次需要跨越行业的产业生态搭建能力，最后还需要智慧平衡各种冲突，积极干预生态的动态演进。为此，品格、素养、心智和格局的培养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刘庆院长就是一位产业家，尤其在产业技术领域表现突出。他善于整合多方资源，既拥有深厚的专业造诣，又具备丰富的行业洞察，同时展现出跨文化领导力和企业家精神。这些能力的结合，构成了成为“产业家（Industry-Entrepreneur）”的关键要素。产业家的核心在于创造价值，并始终保持不断学习的心态。在这一过程中，最为重要的能力是整合能力与融合智慧。而融合智慧则是将东西方智慧、人类智慧与数字智能融会贯通，形成创新解决方案。这种跨界的能力和智慧是当今社会发展所亟需的核心竞争力。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中国人学习了不少西方智慧，但是东方智慧对于西方人来说较难掌握。因为西方智慧偏向解析，而东方智慧更注重大局观，它不易言表，却在应对未来复杂世界的进程中更为有效。如果能将这两种智慧结合起来，再加上人机智慧融合，就能在未来的全球竞争中握有优势。